叶子

【曦澄·忆踟蹰】上

蓝翠花:

        [无脑私设,无趣失忆梗,原著世界。]


  时近五月,风光大好,蓝曦臣抛却家事,走走行行近两月,被南北春光洗涤了一遍阴郁已久的心灵,才身心轻松的折返姑苏。


  此前遇到了些糟心事,他向来性情平和,善于开解,却也未能避免被那糟心事所影响,一连闭关好几个月,直到忽然顿悟,向长辈们请了假,出门散心。


  说是散心,其实就是游历,看看山水,捉捉妖邪,那人死后,江湖出奇的平静,连出没的妖邪都少了。


  蓝曦臣最终决定回姑苏,他闭关加游历,鲜少过问蓝家事,也不知小辈们处理的可还好。


  云深不知处常年云雾缭绕,一派仙家景致,山门禁止御剑,蓝曦臣收回朔月,落在山脚,心思细密的他几乎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是极淡的的血腥味儿,他天生嗅觉灵敏,能凭气味辨别上千种花草。


  他徘徊几步,朝一株古树方向走去,古树不远处有一条哗啦奔流的小溪,伴随着山间盛开的百花以及各种香草,将那股本就淡薄的血腥味混淆的更加难以辨别。


  不过,蓝曦臣何许人也,还是在那棵古树后找到了一身破败紫衣,五体朝下趴在地上的男人。


  蓝曦臣微微蹙眉,迅速上去查探,身体尚温,该是活着,这人身形颀长,身上穿的是云梦江家的服饰,只是过于破碎,若不是上面绣着的九瓣银莲,蓝曦臣也不敢肯定,


  就在他翻过伤者的身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肤色苍白,满脸血污,脖子上淤痕,即便脸上被干涸的血迹覆盖,仍旧一眼就认出了此人身份。


  云梦江家家主,江晚吟。


  四下看了看,并未找到此人的佩剑,几番思量,便决定先将人带回云深不知处。


  小辈们见他抱着浑身是血的人回来时都吓了一跳,随即去通知该通知的人去了。


  蓝曦臣带江澄去的地方不是别处,而是他的药庐,药庐地处云深不知处的最北侧,哪里一半阳光充足,一半潮湿阴冷,适合各类药材的生长,也是蓝曦臣最爱待的地方。


  蓝忘机和魏无羡赶到时,蓝曦臣已经脱掉了江澄的衣物,并用毛巾擦干净了身上的血污。


  魏无羡面色苍白,目不转睛的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泽芜君——江澄他——”


  蓝曦臣替他掩上被子,将手上沾有血渍的毛巾丢入水盆。


  “失血过过,头部受了重创,昏迷不醒,内伤我方才用灵力替他修复过了,外伤虽多却不重,并无性命之忧。”


  蓝忘机道:“兄长,此人还是尽快送回莲花坞较妥。”


  “蓝湛——”魏无羡扯着他的衣角,“人还昏迷着呢。”


  蓝忘机冷着脸不予回答。


  蓝曦臣笑道:“江宗主尚在昏迷,我们就就这样将人山高路远的送回去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再且,能将江宗主伤成这样,绝非等闲之辈,他又伤在云深不知处山下,我们有责任等他醒过来再问清缘由。”


  “是啊是啊,站在世家角度,当前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救治,省的落人话柄,二哥哥你说是吧!”魏无羡一脸讨好的笑。


  眼见弟弟动容,蓝曦臣未免觉得好笑,这个弟弟啊,对夷陵老祖果然是没有抵抗力,被他一碰,万年冰山瞬间化为一汪春水。


  江澄内伤外伤都不算重,昏迷的主要原因除了失血便是头部的一道创伤了,是被灵力重击所致,这道力量直接打入了大脑内部,很明显,对方这一击就是想置人于死地。


  “那便容他休息一晚,明日便将人送回云梦。”蓝忘机虽有动容,却还是一副要将人送走的打算。


  蓝曦臣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弟弟对江宗主——果然还是无法释怀。


  魏无羡觉得他有些过了,“我知道你膈应江澄,可是作为蓝家人,把一个昏迷重伤的病人扛回云梦实在太过分了,你叔父也不会同意的!”


  “是啊忘机,一切还是等人醒过来再说,倒是问问究竟是谁将他伤成这样的。”


  蓝忘机最终还是没了意见,独自离开了,魏无羡留下来,看了江澄半天,又问了蓝曦臣一些关于他的伤势才离开。


  关于蓝忘机的想法,他是猜到一些的,坚持不让送江澄离开,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世人皆知江宗主与忘羡二人关系不和,而江澄正好被人重伤在蓝家门口,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极有是被人故意扔在此处的,目的虽不得而知,但让江家人知道,势必会将江澄受伤和忘羡二人联系在一起。


  届时,新仇旧怨,忘羡夫夫联手重伤江宗主之事必定在江湖中传开。


  说来他与江澄已经许久未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封棺大典,此人给人总是一种阴鸷暴戾的感觉,眼下受了重伤躺在床上,平日里宗主的威严顿时不见了踪影。


  他皮肤白皙,相貌俊秀,正如江湖中传言,随了虞夫人的美貌,也随了虞夫人的性子,睡着的模样,倒是看着舒坦,只是脸上和脖子上的淤青以及细小的伤口有些碍眼。


  蓝曦臣轻笑了声,从柜子里拿出闭关前调制的活血化瘀膏给他淤青和伤口上都擦了些。


  药庐有个专门看护的小辈叫做蓝念声,少年不过十三四岁,从小体弱多病,不利习武,便跟着蓝曦臣在药庐学习文理和医理,平日里,药庐都由蓝念声打理。


  蓝念声端来熬好的汤药,当然,昏迷中的病人是没有办法吞咽的,蓝曦臣给他身体注入一道保护五脏六腑的灵力,将人扶起,蓝念声才小心翼翼的给他喂药。


  “师父,江宗主——喝不进去——”蓝念声不同门中其他弟子叫他泽芜君,而是直接叫的师父。“您看,又吐出来了——”


  蓝曦臣一瞧,好家伙,都顺着脖子往下淌了,蓝念声急忙用绢布替他擦拭,蓝曦臣也有些头疼,给昏迷中的病人喂药,真不是个简单活。


  “师父,需要弟子哺喂么?”小家伙战战兢兢问。


  若是其他人还好说,可这个人是江澄,蓝曦臣光是想到若此人清醒后晓得了此事,势必会对念声喊打喊杀的。


  蓝曦臣接过药碗,冲蓝念声道:“你先去收拾,再送一套干净衣物过来,这里交给我。”


  少年在二人身上盘旋一眼,还是恭恭顺顺下去了。


  蓝曦臣噙了汤药在口中,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良药果然苦口。


  他钳住江澄的下巴掰向自己,那略显苍白的薄唇就清晰的呈现在眼中,唇形很好看,闭合的也很是放松,嘴角还残留着些未擦干净的药渍。


  蓝曦臣轻轻捏开他的牙关,苍白的嘴唇便微微楔开,蓝曦臣以唇附了上去,随即运动唇舌,将口中的药汁过渡到他口中。


  嘴唇比想象中的更为柔软,大约触感不错,蓝曦臣也并未觉出有任何不适,一碗药就在一次次四唇相接唇舌运送中入了江澄的肚子。


  蓝曦臣放下药碗扶他躺下,才发现此人的嘴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便的殷红湿润,嘴角尚余一丝浅褐色的印记,蓝曦臣用指腹替他抹去,随后,捻了一道灵力自他神庭注入。


  蓝念声很快拿了崭新的衣物来,是蓝家服饰,蓝念声估着大小挑的。


  江澄身上的衣物原本就破破烂烂不能穿,加之被蓝曦臣全都扒了下来让蓝念声扔了,这会儿正光秃秃的躺在床上。


  蓝曦臣心无旁骛的给他检查了身体,内伤外伤无一放过。江澄胸前那一道狰狞的戒鞭痕让蓝曦臣有些惊讶,蓝念声也吓了一跳,江澄皮肤很白,这道酱紫色的鞭痕在他身上显得尤为突兀,蓝曦臣也耐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不知道这道鞭痕的来历,可他知道蓝忘机身上也有这样的鞭痕,比他多了三十多条,一下也足矣让人疼得生不如死,实在不知江澄犯了什么样的过错才受此一鞭。


  不管事实如何都跟自己无关,他只想江澄早些醒来,蓝念声打来了热水替他擦干净了身子,才帮着少年替江澄穿上一身干净的中衣中裤。


  然而,一连三天过去,江澄都没有清醒的迹象,就在蓝曦臣准备通知云梦江氏过来接人的时候,他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嚷嚷着头疼,浑身疼,然后像个小孩儿似的哇哇大哭。


  蓝念声通知蓝曦臣的时候他还不信,等回到药庐就看到床上的被子被高高顶起,里面传出来阵阵伤心欲绝的哭声。


  蓝念声道:“一醒过来就这样了,躲在被子里,不让碰,也不听劝,就一个劲儿的哭——”


  蓝曦臣震惊当场,这个哭闹躲避的——真的是那个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江宗主?


  他心有疑虑,慢慢靠了上去,小声唤道:“江宗主?”


  江澄仍旧躲着发抖,呜呜低泣,蓝曦臣又唤了一声,语气再柔和了些。


  那埋在被子里的脑袋才慢慢伸了出来,泪眼朦胧一脸恐惧的打量着蓝曦臣。


  他抽抽搭搭道:“你——你是在——在叫我么——?”


  蓝曦臣有些头疼了,指着自己问:“可还记得我是谁?”


  江澄摇头。


  蓝曦臣又指了指他,“那可知你是谁?”


  依旧是摇头,眼泪糊了一脸,小嘴瘪的委屈极了。


  这难不成——被夺舍了?


  蓝曦臣正欲查验,便传来一阵肚子咕咕的空响,藏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的年轻人一脸委屈马上又要哭出来,“我肚子饿——”


  这?蓝曦臣叹息一声,微微笑着冲他伸出了手:“那你先出来,给你拿东西吃好不好?”


  蓝念声收到蓝曦臣的眼色便去了。


  江澄瑟瑟缩缩的看着他,有些迟疑,片刻后,还是一边抽泣一边朝蓝曦臣伸手的方向伸出了手。


  就在两手即将衔接成功时,门口传来一声冷斥:“江晚吟!你做什么!”


  于是,刚刚才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江澄顿时哇哇大哭,“他好凶——他好凶——”


  来人正是忘羡二人,蓝忘机迅速站到蓝曦臣身边,冷眼带着几分探究看着这个不顾形象哇哇大哭的人。


  此时,不光蓝曦臣,而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是江澄,或者说,绝不是正常的江澄。


  正常的江澄,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不会露出这样一副模样,他见过江澄哭的模样,是叫人揪心的眼泪,而这个人,是委屈是害怕,是断然不会出现在江澄脸上的表情。


  魏无羡一脸僵硬的撑在床上,一首指着自己的脸,问:“江澄——我是魏无羡——”


  江澄干脆直接躲进被子里,哭喊道:“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走开——”


  魏无羡站起身体,托着下巴寻思,“不能是被夺舍呀,他的紫电怎么会让邪祟上身,献舍就更不可能了——”


  蓝曦臣道:“江宗主头部本就受了重伤,他刚醒来,有些意识紊乱也正常。”


  “我靠!”魏无羡惊呼道:“他总不会是变成傻子了吧!说真的,我两辈子都没见他这么傻过——”


  “装疯卖傻。”蓝忘机道。


  魏无羡登时反驳,“他不是那种人——”


  蓝忘机斜睨他。


  “嘘——”蓝曦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再去问问,忘机,你别吓他。”


  蓝忘机不说话,便是应了。


  蓝曦臣坐在床边,轻轻的想要揭开被子。


  “江宗主,你别怕,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你不是饿了?小辈刚给你准备了食物,你出来吃两口可好?”


  被子里的哭声顿停,只剩抽泣,下一刻便露出整颗委屈的脸蛋儿来,抽抽搭搭道:“真的么——?”


  蓝曦臣笑盈盈的点头。


  这下可算是把人成功哄了出来,蓝念声准备的清粥小菜已经上了桌,这些东西不算好吃,但绝对适合病人。


  江澄貌似很害怕蓝忘机,抱着蓝曦臣的胳膊瑟瑟缩缩的躲着他,蓝忘机难得的皱起了眉。


  蓝曦臣便知晓弟弟不痛快了,也对这样的江宗主很是无奈。


  江澄睡了三天几乎都没有进食,这会儿是真的饿了,狼吞虎咽的把一碗粥喝了个精光,当然,哭了半天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止住的,一边喝一边抽泣,蓝曦臣觉得好笑。


  趁他吃饭,蓝曦臣又问道:“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江澄连连摇头,也不忘吃菜。


  魏无羡趴了过去,“江澄,你连我都不认识?我!魏无羡?虽然我换了张脸,但跟你从小一起长大的魏无羡你总该记得吧?”


  “他连自己都不记得。”蓝忘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蓝曦臣瞧他吃的差不多,便伸出手:“江宗主,可否让我为你诊诊脉?”


  “诊——诊脉——?”江澄搁下碗,一抹嘴,声音尚有哭号后的嘶哑。


  蓝曦臣笑了笑,轻轻捉起他的左腕,江澄貌似对自己比较信任,捉住他手腕时,并未挣扎,反而瞪大双眼看着他。


  蓝曦臣的眉毛渐渐缩进,放开他的手又捏了一道灵力探入他印堂,片刻后,神情严肃道:“江宗主许是由于头部受创,失忆了。”


  “失忆?”魏无羡惊道:“不会吧!这么不靠谱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蓝曦臣道:“江宗主内伤外伤恢复的很好,只有头部尚有气血瘀滞,阻挠思绪,从而记忆受阻,暂有缺失。”


  魏无羡道:“那能治么?”


  蓝曦臣也无法确信,“此类头部受创导致的失忆,少则几天,多则几年几十年或者一辈子。”


  “一——一辈子——”魏无羡有些发怔。


  蓝忘机道:“人醒了就该送回云梦,失忆症让江家人给他治。”


  “不行不行!”魏无羡道:“他一定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这个蠢样子,更何况是家人,我太了解他这个人,若醒来之后知道被人看到这副模样,估计会疯掉。”


  魏无羡一语道破蓝曦臣心中所想。


  蓝忘机道:“莫非要让他在云深不知处呆一辈子?”


  这个弟弟啊,在江澄这个问题上确实让他有些头疼,不过,他更认同魏无羡的说法。


  “让江宗主在云深不知处多住几日也无妨,我会尝试给他治失忆症,若实在无能为力,再做其他打算。”


  蓝忘机道:“他毕竟是江家人。”


  蓝曦臣道:“不如我们先请示一下叔父,看他老人家怎么说。”


  蓝启仁知晓此事后认同了蓝曦臣的建议,加之魏无羡好言哀劝蓝忘机,才让他放下坚持。


  江澄算是在药庐安顿了下来,此处偏僻,又为了掩藏他失忆之事,所以,禁止其他弟子来此,药庐只剩蓝念声蓝曦臣和江澄三人。


  这段时间,蓝曦臣依旧不准备过多过问门中事务,基本都交于晚辈们磨砺打理,所以,他非常有时间来研究江澄的脑子。


  当晚,蓝曦臣便准备了东西给江澄来了一次针灸治疗,可脑子毕竟是脑子,医治起来并不容易,里面的淤血,最好的方法便是结合针灸和气灸,随着日子慢慢消散,痊愈只是时间长短问题。


  只是不知道这江宗主得多久了,施针的时候原本清醒的好,可江澄害怕针扎,哭得死去活来,蓝曦臣没了招,点了他的睡穴,然后又连灌两碗汤药,吃的江澄叫苦连连。


  令他没想到的是,失忆后的江澄竟然十分黏他,甚至到了不见他不吃饭不喝药不睡觉的地步。


  蓝曦臣也无能为力,只能把吃饭地点改在了药庐,也暂居在了药庐,药庐清净坏境很不错,蓝曦臣并无不习惯。


  此外,江澄很怕蓝忘机,只要听说他要来就躲在屋里,怎么叫都不出来。


  恰好这几日忘羡二人出了远门,他才无拘无束起来,也不像刚醒时候的爱哭了,像个澄澈的少年,对诸事好奇,也很爱笑。


  蓝曦臣也时常同他说一些关于失忆前的事情,当然,他极力委婉,生怕刺激到他。


  刚开始江澄问的最多的,便是父母是怎样的人,他很好奇,当得知父母姐姐都不在人世的时候哭了整整一下午,眼睛都哭肿了,蓝曦臣哭笑不得,想着暂时还是少跟他说些家里的事情。


  少年心境的江澄悲伤来得快也去的也快,第二天就开始围着蓝曦臣转圈圈,打听关于他的事情,刚开始蓝曦臣还有些好奇,后来才知道,是蓝念声在他面前吹捧了自己一把。


  关于称呼问题,蓝曦臣原本是坚持叫他江宗主的,可江澄总是问:“江宗主是我的名字么?”


  蓝曦臣好笑道:“你叫江澄,字晚吟,江宗主是外人对你的尊称。”


  “可我觉得晚吟好听呀,江宗主听上去像个老头子。”


  蓝曦臣平时虽爱脸带笑容,可笑点不算低,他真的很想告诉江澄,其实外人也叫自己一声蓝宗主,自己也不算个老头子。


  “叫我名字不好么?念声也总爱江宗主江宗主的叫,我不喜欢。”他嘟起了嘴,一副很有意见的样子。


  “念声是晚辈,他称你一声宗主是应当的,直呼姓名是乱了辈分,被长辈们知晓可是要受重罚的。”


  “那不要不要!”他连连摆手着急道:“念声挺好的,不要让长辈们罚他,不叫我名字就是了——”


  蓝曦臣右手持玉箫在左手手心轻轻敲击,心想,这样的江宗主还挺好骗的,一边想着他的建议,按照辈分,他唤他一声晚吟或者江澄都是可以的。原本还觉得有什么地方怪怪的,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对这这样一个少年心性又不记得自己是谁的的人唤一声宗主是有些不太合适。


  “念声不叫,那你总可以叫的吧——我问我念声了,宗主来宗主去都是客套话,一点都不亲近,晚吟不喜欢跟你不亲近——”


  蓝曦臣笑道:“那我便唤你本名,你若不愿叫我泽芜君,唤我本名也合礼数。”


  “蓝涣么——”江澄念了几声,貌似还挺满意,“那我可就这样叫了,你叫我晚吟,我叫你蓝涣!”


  蓝曦臣便由着他去了。


  药庐后方有一处药泉,比起冷泉,水质温热许多,泉底都是与人体有益的药石,加之周围百草汇聚而来的露珠,经常在里面泡澡,非常有利于身体内外伤恢复。


  蓝曦臣是守礼数的,自然不会与江澄同浴,却会让蓝念声陪着他泡,替他搓搓背,蓝曦臣时常能听到蓝念声的怒吼和江澄欢喜的笑声。


  江澄不比从前,吃不下蓝家的食物,更别说是药膳了,他每日都嚷嚷着口淡,尤其是喝完药之后,直到蓝念声捧回来一罐蜂蜜,若不是蓝念声抱着罐子到处藏,江澄早把罐子打破舔的一滴不剩了。


  蓝念声坚持每日喝完药后只给他吃上一勺,江澄可怜巴巴拉着蓝曦臣衣袖跟他求情时,蓝念声就吓唬他:“你求师父也没用,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蜂蜜扔了,你一口都别想吃。”


  这下江澄就不闹腾了,这也是蓝曦臣第一次知道,江澄爱吃甜食,每次蓝念声给他的一小勺蜂蜜他都能抱着木勺舔舐半个时辰,蜂蜜没了也含着勺子不愿松口,蓝念声急的直跺脚,也只能随他去了。


  从那天之后,蓝曦臣便同蓝念声商量着,要不要给江澄做些糕点,正好药庐里的花都要开了。


  蓝念声便悄悄下山买了不少材料回来,“师父,我可不会做饭啊,我上次吃您做的糕点还我十岁生日的时候了,这么多年不做您还会么?”


  蓝曦臣其实并不会做饭,小时候过生日,母亲总会给他和忘机做糕点,步骤也很简单,他看着看着,不知怎地就会了。母亲过世后,给忘机做糕点的事就由他在做,再大些,蓝忘机便不愿吃了。后来收了蓝念声做徒弟,十岁那年生日,蓝曦臣便心血来潮的给小徒弟做了一次糕点,结果小徒弟并不喜欢吃甜食,说这是女孩子才爱吃的东西。


  当时蓝曦臣真有一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感觉,从此金盆洗手,告别了糕点界,没想到这次因为江晚吟,他又有了做糕点的冲动,不为别的,他觉得这样的江澄很好,有种养了个弟弟的感觉。


  药庐种的花草繁多,连日阳光明媚,院子里种满芍药的花圃开始结苞,过不了几日便能开了,蓝曦臣在等芍药盛开,给江澄做一次芍药糕。


  蓝曦臣正给花圃浇水,江澄便拿了葫芦瓢跑出来,学着他的样子舀水浇灌。


  失忆后的江澄特别爱笑,问题也特别多,他本就生的白皙俊秀,活泼起来与十八九岁的少年无异。


  每次见他笑,蓝曦臣就爱出神,总觉得这样明媚的少年,才是江澄应该有的模样。


  “让你歇着非不听,这下衣服都湿了,赶紧换一件吧。”蓝念声抱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过来,衣服,仍旧是蓝家的服饰,比着江澄的身材挑的,他皮肤白皙,跟浅色的蓝家服饰很是般配。


  他第一次穿上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蓝曦臣和蓝念声都看的愣了神,蓝曦臣当时有种给他试试蓝家抹额的冲动,当然,这被他自己成功阻止了。


  趁他换衣服,蓝曦臣在石亭开始捣药,这些药是专程配给江澄的,他查阅了不少医理典籍,动用了不少珍贵药材。


  当江澄忽然出现,“曦臣哥哥!”。


  蓝曦臣正在捣药,手里的药杵应声而落。


  穿着蓝家服饰的江澄欢欢喜喜的奔了过来,坐在石凳上撑着脑袋笑眯眯的看他。


  蓝曦臣尴尬的咳嗽两声,拿稳药杵搁在桌上,“为何忽然这样唤我?”


  江澄咦道:“凶巴巴的死人脸叫你兄长,我不能叫吗!”


  蓝曦臣无奈道,“他是我弟弟,你不是——”


  江澄立刻委屈上了,“你比晚吟大,对晚吟好,晚吟心中你就是哥哥,他叫你兄长,我也要叫你哥哥!曦臣哥哥!”


  这可折煞了蓝曦臣,眼皮突突直跳,满脑子浮现的都是这人醒来拿三毒追杀他的模样了。


  这失忆后的江澄哪里还是个江宗主,分明是个江祖宗啊。


  蓝曦臣还是坚持不让他这么叫,没想到这家伙非是不听,还气鼓鼓的薅掉了自己的抹额,蓝曦臣当时仿佛被雷劈了一下,整个人都呆住了,笑容也随之凝固。


  江澄抓了抹额就跑,蓝曦臣还在抹额忽然被摘的震惊中醒不过来,直到江澄的身影消失掉,他才追了过去,内心忽然就乱了,他有过很多种送出抹额的猜测,可被这样的江澄在这种情况下扯掉就跑的情况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等他追上去推开门,就看到一身蓝家衣服的江澄扎着他的抹额站在门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时间霎然停顿——


  江澄白皙俊美,模样是随了生母虞夫人的。他见过的江澄多是阴鸷的,狠戾的,这样干净澄澈,俏皮灵动的江澄穿着他蓝家的衣服,束他的抹额冲他笑的时候,竟然有些让人挪不开眼。


  蓝曦臣甚至没有办法跟他计较这些,虽然蓝家抹额别有意义,然而这个人是个失忆的小孩子,小孩子做的事,不要放在心上。


  江澄甜甜的叫了一声曦臣哥哥,脸颊有奔跑过后的红晕,眸中星光点点,问,“好看吗?”


  蓝曦臣深吸口气平复下心情,微笑道:“好看是好看,晚吟若是喜欢,我给你弄一条新的,但是我的抹额,你不能再动了。”


  “啊——?”江澄有些做错事情的感觉,笑容骤然一首,瞬间委屈起来了:“曦臣哥哥是不是生气了。”


  蓝曦臣又好气又好笑:“没有,但是呢,不能有下次,我们蓝家的抹额是不能乱动的哦。”


  “为什么啊?”江澄睁大眼一脸疑问。


  蓝曦臣觉得跟他解释也听不明白,但还是说了一句:“只有心意相通的命定之人才能动,你这样调皮的动了,被先生知道可是要打你板子的。”


  江澄虽然失忆了,可对言行刻版的蓝启仁还是畏惧的,每次见他拿着戒尺路过都会吓的往蓝曦臣身后钻。


  他急忙摘了抹额递给蓝曦臣:“还给曦臣哥哥就是,别让先生打我屁股——”


  蓝曦臣笑吟吟的接过抹额迅速扎上,一方面觉着,江澄扎上抹额的也挺好看的,是不是可以给他弄一条呢,可毕竟不是蓝家人,若让叔父知道,势必会被教训一番啊。


  “好了好了,晚吟不要这布条就是了,绑在额头上怪不舒服的——”


  蓝曦臣如释重负,点了点他的额头:“以后无论是谁的抹额都不许乱摘,可记住了?”


  江澄连连点头。


  这貌似——是养了个熊孩子啊——


  次日一大早,江澄就拽着刚起床的蓝曦臣往外走。


  “哥哥!花圃里的芍药开了!你说好给晚吟做芍药糕的!!快跟我去看!”


  他欢喜极了,蓝曦臣还未来得及戴上抹额,就被他拉到了花圃,果然,花蕾初绽,带着清晨的露珠,娇艳欲滴。


  蓝念声端着早餐回来,一边放到亭中的石桌上一边埋怨道:“师父,您又不戴抹额,被先生看到又该说教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先生唠叨起来多吓人。”


  蓝曦臣笑呵呵的扎上抹额,走向石亭,“晚吟见芍药盛开,便迫不及待拉了我出来看,一时未来得及佩戴,念声就当没看见别让叔父知道可好。”


  这个徒弟啊,说是个孩子,却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还特愿意唠叨,期初蓝曦臣并不太喜欢这种行为,后来又觉着把这孩子一个人放在药庐确实也挺憋屈的,慢慢的,听他抱怨唠叨也习惯了,反而觉得很有趣。


  “您跟江宗主先用早餐吧,我去摘了芍药放在后厨,您得了空就亲自动手做吧。”


  早餐是清淡粥和小菜,江澄最近也吃习惯了,估计听说要做芍药糕,开心极了,滚烫的粥也咕噜噜喝的很快。


  “唔——”他搁下碗捂上了嘴,眸中泪光点点。


  “烫着了?”蓝曦臣搁下碗筷,拿开了江澄遮挡的手,抬起他的下巴轻轻捏开他的牙关,鲜红的舌头便露了出来,还好,没有烫伤。


  “慢些喝,没人同你抢。”


  江澄疼的眼泪在眼眶打转转,捂着嘴憋屈道:“记住了——”


  蓝曦臣去同蓝启仁问了好,报告了些关于江澄的情况又回了药庐。


  江澄在药庐门口等了他好久,见他回来就把人往后厨拖,蓝念声已经将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


  江澄果然安静不下来,不一会儿就把糯米粉弄的浑身都是,脸上头发上哪儿哪儿都不放过。


  蓝念声拿着丝绢到处追着跑,要给他擦,小祖宗愣是不同意,不一会儿就汗涔涔的,蓝念声丢了丝绢扭头生闷气去了。


  “晚吟——”蓝曦臣将做好的糕点放入蒸屉,准备好好说说这个小祖宗。


  江澄乖乖的蹭了过去。


  “你不要总是惹念声生气,他才不到十四岁,你啊,虽然失忆了,可总该有个大人的样子。”


  “不管不管不管,念声要给我擦脸,他力气可大了,偏不让他擦。”


  瞧他把俊脸仰高高,蓝曦臣才算明白。


  “你啊你——”蓝曦臣无奈,拿过蓝念声丢在桌上的丝绢,捧起那沾满白色粉末的脸蛋轻轻擦拭着。


  小祖宗舒服的闭上双眼,卷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笑容浅浅甜甜。


  蓝念声表面生气走了,转眼又端来他刚熬好的汤药,江澄一见就哭丧着脸。


  他惯例往蓝涣身后藏,蓝念声哼道:“天天躲来躲去你躲掉了么,非得让师父喂!三十好几的人了,一点也不知道害臊!”


  江澄反驳道:“我才不管我三十还是三百呢,我就不喝!那么苦,苦死了!”


  蓝念声瞪着他,“我让你喝就苦,师父喂你就不苦了,你就是想折腾师父,也折腾我,江宗主您老人家可快点好起来吧,再病下去师父都变成你老妈子了。”


  “哥哥——”江澄被他训的气呼呼,委屈巴巴的求救。


  蓝曦臣颇觉好笑,“念声,昨晚我新开的方子还差一味熟地黄,药庐里的前日受了潮,你去问叔父讨要一些。”


  “徒儿知道了。”


  蓝念声立刻去了,走之前还狠狠剜了江澄一眼。


  灶台上的芍药糕还在蒸制,蓝曦臣端起药碗,舀了半勺试了试温度,尚可。


  见他冲自己笑,江澄便知逃不掉了,期期艾艾捏着鼻子张开了嘴。


  蓝曦臣一边喂他,一边看他苦的脸皱成了苦瓜,伸着舌头吐着气。


  “既然苦,为何不一鼓作气喝点呢,一口口吃下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江澄疯狂摇头,“晚吟不怕苦!晚吟就想哥哥喂!哥哥喂晚吟喝药的样子可温柔了!”


  蓝曦臣在他挺立的鼻头上点了点,“其他时候我就不温柔了?”


  “哥哥什么时候都温柔!不过晚吟想记住哥哥喂晚吟喝药的样子,以后如果哥哥不在身边,晚吟生病喝药的时候,就会想起哥哥,这样就不怕苦了。”


  蓝曦臣动作一顿,看来江澄是把平时蓝念声的话记在心里的,他知道有一天记忆恢复了,就会离开这里,再不会有他在身边。


  药量不算多,江澄主动要大口的喝完了,这会儿蒸屉里的芍药糕也将出锅。


  江澄不听的搓着手舔着嘴唇。


  “馋猫儿……”蓝曦臣笑道。


  事实证明,蓝曦臣做糕点的功夫并没有退步,芍药糕出奇的香甜软糯,江澄吃的不亦乐乎。


  蓝曦臣怕他吃太多吃坏了,可最终也没拦住,满满一蒸屉叫他吃的干干净净。


  瞧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藤椅上时,蓝曦臣是责备也不是,说教也不是。


  最后还是蓝念声拿着扫帚追着他满院子跑。


  “我都答应思追和景仪给他们送糕点了!你竟然给我全吃了!”


  “曦臣哥哥给我做的,凭什么给别人吖!”


  “就算我不送人!那么大一锅呢!你都吃了!你是饿死鬼投胎么!也不怕撑死!”


  “我才不怕!曦臣哥哥才不会让我撑死呢!再说了,曦臣哥哥亲手做的芍药糕,我撑死也乐意!”


  “好你个不要脸的江宗主!仗着你失忆就为所欲为,下次你要再敢这么吃,我就往糕点里加泻药,我拉死你!”


  蓝念声刚开始对江澄还是十分尊敬的,才过没两天就开始没了耐心,现在直接连追带骂,不像长辈和晚辈,更像打打闹闹的同龄人,蓝曦臣见他们乐在其中也懒得管了,再管念声估计连自己都骂。


  江澄跑累了,回到蓝曦臣身边靠他身上急呼呼的喘,俊脸红扑扑的,倒也有趣。


  闹这么一出,肚子也消下去不少,该不至于撑的难受了。


  第二日蓝曦臣做好了糕点给他吃,他却不吃了。


  蓝曦臣诧异道:“为何不吃?”


  他瑟瑟缩缩道:“念声在里头加了泻药……”


  蓝曦臣拿出一块咬了一口准备吃给他看,小祖宗顿时就急了,捧着蓝曦臣的脸又挤弄着他的嘴着急道:“哥哥你快吐出来!会吃坏肚子的!”


  瞧他都快急哭了,蓝曦臣好笑这小祖宗也太好骗了,他捉住那两只作威作福的手,道:“念声吓唬你呢,你是长辈,他怎会给你下药。”


  “可他明明说过……”


  蓝曦臣放开他的双手,又在他鼻尖上点了一点,“他只是说说而已,是不想你吃太多,糯米这东西吃太多,真的会坏肚子,念声是为了你好。”


  “真的么……”他揉揉鼻头,“那是晚吟错怪他了,晚吟要不要给他道歉吖……”


  “他是晚辈,自不会与你计较。”


  蓝曦臣转身往外走,江澄追到他跟前,“可是哥哥说过做错了事就要道歉嘛……”


  蓝曦臣笑道:“晚吟没错,是我没有看好晚吟,让晚吟变成了个贪吃鬼。”


  “不不不不!是晚吟不好,一时管不住嘴,晚吟错了,曦臣哥哥不要自责……”


  他一副做错事的表情,眼巴巴祈求蓝曦臣的原谅。


  蓝曦臣从未与他置气,领着他坐在亭中看了会儿书,小祖宗趁他看书时吃了不少糕点,还特意给蓝念声留了一半,这会儿趴在石桌上打盹儿。


  黄昏时候,蓝曦臣收了书卷,取出裂冰吹奏,一首接着一首,往事在脑中盘旋,心头总有愁绪逸出。


  江澄坐在他旁边静静的听他吹奏,听完之后杏眼亮晶晶的看着他,“曦臣哥哥吹的好好听,可为什么晚吟听了好难过——”


  蓝曦臣没想到这个失忆的江宗主竟然能听出他曲子里的情绪,以前总觉得这个人没耐心莽撞,如今又失了忆,怎会想到会从曲子里明白自己的心情。


  这些日子江澄的身体恢复的很好,头部的创伤也早就好了,就是记忆丝毫不见恢复的迹象,这可难住了蓝曦臣,每晚都埋头在藏书阁翻看各种典籍,希望能找到为江澄恢复记忆的方法。


  江澄则喜欢趁他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伏在书案上看着他。


  “曦臣哥哥还在给晚吟找治病的方子么?”他语气有些低落,“念声也总说希望我可以想起来,然后回家,可我回家之后是不是就不能看到哥哥了——”


  蓝曦臣搁下书卷,内心未免惆怅,现在的江澄把自己当成亲人,对原本的江家很是陌生,他不想离开这里也无可厚非,若身边一直留着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也是不错的。


  然,江澄毕竟是江澄。


  “你的家人都在等你,所以,晚吟也要努力自己赶快好起来。”


  他嘟着嘴闹情绪,“念声说了,以前我们关系不好,我也很不讨人喜欢,我要是变回原来的样子,哥哥一定不喜欢我了,晚吟不想哥哥不喜欢我——”


  这个小徒弟,真是什么都说。


  蓝曦臣被他弄得很是无奈,想着等你恢复了记忆,想起今日之事不对我喊打喊杀就不错了,可不能求你再喜欢我。


  按理说,他真的可以对此事置之不理,他跟江澄没有什么太深的交情,可看到失忆后的江澄竟有些不忍心了,竟然还有些喜欢这样子的江澄,出奇的可爱。


  很干净,正如他的名字,如江水般澄心澈骨,丝毫没了从前的戾气,而且,不知为何,竟然有些享受被人黏着的感觉,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忘机从小性子冷淡,从来不会像江澄这样黏他,蓝家的孩子们都十分规矩,根本不可能有江澄这样粘人撒娇的性子。


  江澄眉目秀气,这么大个子任性撒娇来竟然没有太大的违和感,若是蓝忘机这般——


  蓝曦臣光是想想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在江澄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两把,“晚吟如此可爱,我又怎会不喜欢。”细腻光滑极了,手感不错,总之,先把小祖宗安抚下来,生闷气肯定不利于恢复的。


  江澄似乎很是喜欢蓝曦臣掌心的热度,似乎被他大掌摸着很享受,所以,总趁他闲下来抓着他的手往脸上放。


  他看书的时候,江澄总爱躺在他的腿上,抓着他的手在脸上轻轻磨蹭,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着的江澄五官放松,眉间稍带愁容,才有了一丝曾经的模样。


  蓝曦臣想,江澄这样的长相,为何到现在也没个伴儿,后来想想也就释怀了,魏无羡死后的十三年,这个男人活在无边的怨恨中,自然没有心思谈情说爱。


  现在,该解决的都解决了,他跟魏婴虽尚有嫌隙,也不至于像从前般苦大仇深,该是时候解决终身大事了,却闹上这么一出失忆。


  “放心吧,我会治好你的。”蓝曦臣替他拢了拢松散的头发,那人似乎得到什么承诺般,嘴角微微翘起,并翻了个身,将他的手掌压在脸颊和大腿之间,柔软的嘴唇在蓝曦臣的掌根轻轻碰了一下。


  有些酥酥麻麻。


  蓝忘机在藏书阁门口看到俩人这副模样,被扎的双眼生疼,当晚就找了蓝曦臣,再度提起将人送回云梦的事情,魏无羡在外面逗江澄逗的起劲。


  蓝忘机开门见山,“他为何还在?”


  他与魏无羡出门已近十日,原本以为回来时已经把江澄送走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蓝曦臣很清楚,这样子的江澄,根本离不开自己,甚至能想到送走他的时候,这个人势必会哭闹,一想到这个人的眼泪,他曾经是见过的,真是要了命了。


  蓝忘机到:“兄长,你对江晚吟太过了。”


  蓝曦臣笑道:“他如今是个病人,不该与他计较这些。”


  蓝忘机道:“他不会承你的情,等恢复记忆,想起今日种种,势必会对你我拔刀相向。”


  蓝曦臣苦笑摇头,“他不是我的对手,而且我相信他,不会真的想杀我。”


  “兄长还是不准备告诉江家和金家?他们找人可都找疯了,若知晓人被扣在云深不知处,势必会上门讨要说法。”


  “可是——”蓝曦臣苦笑道:“我还是认同魏婴的说法,江宗主势必不想让亲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家人不能看,难道想让我们看?兄长,他对蓝家的态度人尽皆知。”


  蓝曦臣也只是叹气,蓝忘机说的他何曾未想过,江澄讨厌蓝家,跟忘羡二人更是相看两厌,现在这副模样除了不想让家人看到,更不想被忘羡二人看到。


  不知为何,蓝曦臣总能感觉江澄对魏婴并不恨,甚至不算恨他们蓝家,这些年他都一直在强迫自己恨着,他若是原谅了蓝家原谅了魏无羡,便是对死去家人的背叛。


  而这个人啊,为了亲人,可是个连自己都能舍去的人,又怎能舍得让家人失望。


  对于当年那件事,蓝曦臣对他同样是怀着无限愧疚,以至于对蓝忘机一直对江澄抱有敌对态度表示无奈。


  忘羡二人回来后,魏无羡总爱来看江澄,这样的江澄身上没有了刺,而是一身软软的绒毛,让魏无羡也忍不住趁机逗他玩。一会儿骗他叫自己师哥,口口声声叫他师妹,时不时说个小段子逗他哈哈大笑。


  甚至还带了天子笑让他喝,蓝曦臣看到之后阻止了他,觉得病人不应该喝酒。


  魏无羡笑道:“泽芜君还真把他当小孩了,他喝起酒来可不含糊,你看,一坛下肚,还认得人呢。”


  他问江澄,“我是谁?”


  江澄红着脸甜甜的喊了一声:“师哥。”


  魏无羡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师妹真乖。”


  江澄这下可不乐意了:“不许你掐我脸。”


  魏无羡又掐了一把,“为啥呀。”


  江澄气鼓鼓的捂着脸:“只让曦臣哥哥掐。”


  魏无羡不服气了:“我也是你哥哥呀,凭啥不让我掐了。”


  “曦臣哥哥比你好看——”


  魏无羡愣了两秒,顿时拍腿笑出了猪叫:“江晚吟啊江晚吟,你将来要知道你说了这种话还要不要活了,我还要不要活了,泽芜君还要不要活了啊哈哈哈。”


  蓝曦臣笑道:“你再不回去忘机又该不高兴了,明日再来吧。”


  魏无羡讨够了便宜也得意洋洋的走了。


  蓝曦臣看喝的满脸通红的江澄,心情莫名的好:“晚吟真觉得我好看呀。”


  “嗯——”


  江澄抬头与他对视,眼睛湿漉漉的道:“最喜欢曦臣哥哥了——”江澄湿着眸子看着他,忽然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羞答答的把脸埋进他胸口。


  蓝曦臣被雷劈当场,不知道为何,心跳忽然就乱了,这样子的江澄——


  虽然很清楚他失忆了,可他这幅样子冲自己说这样的话——


  竟也能叫人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


  而当晚醉醺醺的江小孩哭哭闹闹非得抱着蓝曦臣不肯让他走,于是,蓝曦臣第一次与江小孩同塌而眠了。


  江澄紧紧拽着蓝曦臣的衣袍不放,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般,而自己的抹额已经不知不觉被这家伙给拽了下来,死死握在手心。


  他一个劲儿的往怀里拱,带着微微酒气的体香不断地往蓝曦臣鼻孔里钻,在他耳畔一遍遍的喊着曦臣哥哥。


  蓝曦臣也是第一次担心起来,若这个人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还能再送回江家去么。


  纵使他可以把人送走,可江澄会怎么样——


  会哭会闹,会抱着他抓着他让他不要把自己送走的吧。


  蓝曦臣的手指在江澄脸上轻轻拂过,一下一下,怀里的人似乎感觉有人碰,轻轻嗯了两声,又抱他紧了几分。


  江澄啊江澄,你还是,早点恢复记忆吧——


  你这样子,实在有些叫人吃不消啊——


  这样的江澄可爱虽可爱,他也真是喜欢,可江湖中并不是太需要这样的小可爱,却需要一个雷厉风行的江宗主,江家需要,金家也需要。


  究竟是谁害你如此——


  前几日蓝曦臣点拨了蓝思追和蓝景仪去了云梦和兰陵,想要打探一些关于江澄出事前的信息,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


  江澄的失忆症,蓝曦臣尝试过针灸和药物治疗,都没有什么起色,一时也颇为心烦,时隔捡到江澄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再久便真的没有办法留他在云深不知处了,届时就算送回江家,也不知能否治得好。


  他知道不少关于失忆后终生无法恢复的先例,若他一直这样,便做不了一宗之主,那江家何如?金家又会如何?


  就在蓝曦臣对着一桌子书卷愁眉莫展时,小祖宗神神秘秘的跑了进来,一首藏在身后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蓝曦臣扯出一丝笑容,见他鼻头冒汗便知道又玩过了头了。


  “晚吟神神秘秘的这是要做什么?”


  “不告诉你,哥哥先闭上眼睛。”他一脸期待的笑着。


  蓝曦臣无奈的叹了口气,合上书卷,乖乖闭上了眼睛,随即,一阵芍药的花香掠过,同时发冠处被人触碰。


  蓝曦臣睁开眼睛,只见他撑着脸蛋儿目光闪闪的看着自己,陶醉极了。


  “哥哥真好看,念声说鲜花配美人,可我总觉得这花儿不如哥哥好看——”


  蓝曦臣不用想也知道他做了什么,把发冠上的花摘了下来,瞧着小祖宗笑颜如花一脸陶醉的模样,便将花儿插入他的鬓边,花朵较大,却正好别再左侧的小辫上。


  “咦?”江澄摸了摸鬓边的花儿了,“哥哥给晚吟戴上啦!”


  他左看右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碰着那花朵儿,神情又是惊喜又是激动,小脸红扑扑,眸子晶亮,蓝曦臣有些失神。


  “好看吗?”他忽闪忽闪的眸子询问着自己。


  “好——好看——”


  他从未见过男孩子戴花,方才也只是一时兴起,可万万没想到紫色的芍药与江澄竟然十分的契合,一般人对紫色都很难驾驭,也难得江澄与紫色如此相称,不但没有觉得怪异,反而说不出的融洽,本就不俗的面容又生动明媚了几分,蓝曦臣一时看呆了。


  “哥哥?”


  蓝曦臣顿觉失态,伸手就要取下他鬓边的花朵。


  “不要!”江澄一躲,护住花儿不让他取。


  蓝曦臣道:“姑娘才戴花,晚吟与我都是男子,不合适。”


  江澄道:“不要!哥哥说过好看,晚吟不摘!”


  “听话——”蓝曦臣扶额,“被念声看到又该说你了。”


  “啊——”江澄好似想到了什么,却是立刻把花儿摘了下来。


  “师妹——”


  魏无羡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脚步越来越近,转眼就大步迈了进来,抱了个木盒子。


  “师哥——”江澄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门外,“那个凶巴巴的蓝忘机没来吧——”


  魏无羡笑道:“喂兔子呢。”他把箱子往江澄面前一搁,“给你带回来的礼物。”


  江澄作势就要打开,魏无羡赶紧阻止,“现在别开,等我走了你再看。”


  “哦。”江澄好奇的看着箱子。


  “早上下山买酒时候买的,送来给师妹解闷儿。”


  蓝曦臣还在想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箱子里传来几声小狗的低呜,魏无羡浑身一抖,随即往外撤。


  “那个啥,我先走了啊,蓝湛等我回去呢,这小玩意儿没起名字呢,泽芜君看着起一个,可别让江澄起,肯定特难听——”


  江澄喜欢狗,从小就喜欢,魏无羡最清楚,果然,江澄眼睛在打开箱子看到小狗时登时亮了起来,急忙抱出里面雪白白毛团儿。


  江澄看向蓝曦臣,“它好小呀,好可爱——”


  蓝曦臣有些费解,魏无羡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而是狗,现在竟然亲手送了一只过来,即便它还小,又装在箱子里,可要克服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还是需要勇气的。


  魏无羡果真是心疼江澄,江澄失忆这段时间,是魏无羡与江澄相处的最快乐的时光,像是找回了某种失去已久的东西,无比珍视。


  “晚吟喜欢便好,给它起个名字?”蓝曦臣并未将魏无羡的叮嘱放在心上,反而有些期待江澄能取出什么样的名字能让魏无羡这般嫌弃。


  江澄想了想,“不如就叫小包子吧,看它的脑袋,多像个包子呀~”


  “噗——”蓝曦臣笑出了声,怪不得魏无羡不让江澄给起名字,这么信手拈来真的好么?他伸手在白绒绒头顶摸了摸,觉得这小家伙长得确实挺有意思,粉嘟嘟的小鼻头,头顶的毛并不像其他部位规整,毛比较长还有个很大的毛旋,看起来,整个脑袋倒真的有些像个小包子。


  “那便叫小包子吧。”蓝曦臣把江澄方才被魏无羡揉乱的头发拢了拢,“以后魏婴来的时候,晚吟就把小包子放在屋子里好不好。”


  “为什么呀?”


  “因为他很怕狗,晚吟喜欢魏婴,也舍不得让他受惊吓可对?”


  “可是小包子很可爱呀,师哥为什么要害怕——”


  “因为他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看到狗会被吓得做噩梦的,晚吟可忍心吓他?”


  小祖宗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晚吟记住了,以后师哥来,就把小包子放屋里,不让他吓到师哥。”


  “晚吟乖——”蓝曦臣满意的摸了摸他的头。


  小祖宗迫不及待的想要把小包子给蓝念声看,可没一会儿就哭着跑回来了,小包子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哥哥——念声他——欺负我——”


  又来了!蓝曦臣一个头两个大,药庐日常:蓝念声欺负江澄,江澄哭唧唧告状。


  “又怎么了?”


  他抹着眼泪道:“我把小包子给他看,他说我有了狗就忘了哥哥,我说我最喜欢哥哥,我要跟哥哥一辈子在一起的。”


  “念声说只有相互喜欢的人才能在一起。”


  “我说我喜欢哥哥呀。”


  “念声说哥哥不喜欢我。”


  “我说哥哥喜欢我的,哥哥亲口说的。”


  “念声说都是哥哥在哄我,哥哥一点都不喜欢我,他骗人,最讨厌念声了——”


  蓝曦臣更是哭笑不得,这倒霉孩子。


  江澄扑进他怀里,小包子被挤在俩人中间,蓝曦臣被他撞得差点仰躺在地,赶紧稳住了身形,给小祖宗擦眼泪。


  “念声逗你呢,你啊,不要把他的话当真。”


  他红着眼眶看着蓝曦臣,“我就知道哥哥是喜欢我的,坏蛋念声,就知道骗我。”


  蓝曦臣点点他的鼻头,“知道他骗人还哭,丢不丢人呀,你看小包子,它也安慰你呢,别哭了。”


  小包子伸出粉粉的舌头,舔舐着江澄的手指。大概是小狗的动作太治愈,江澄止住了泪水,抽抽搭搭一会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蓝曦臣轻叹一声,将人抱回了床上,盖上被子,再把小包子放在他身边,转身出去找蓝念声。


  小徒弟一边收拾院子一边哼着小调。


  见蓝曦臣来了,没好声气的道:“江宗主又跟您告状了吧。”


  蓝曦臣扶额,“江宗主是个病人,你啊,别总是逗他。”


  蓝念声不服气道:“他哪儿像脑子坏了?我看他脑子好的很,还跟我嚷嚷要娶师父过门,我哪儿忍得过去。”


  蓝曦臣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他真的这么说?”


  “还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要往您头上戴花儿呢,这像个什么样子!”


  “都说了他是病人……”


  “病人也不行!不许他肖想师父!含光君跟夷陵老祖这事儿就把先生气的不轻,您要是再来这么一遭,先生得直接气死了!”


  蓝曦臣无奈道:“我怎会跟他有什么,江宗主你纵使没见过也该听说过,他若正常,怎会说出那些话来,他现在的心境比你还小,你啊,就让着他些吧。”


  “师父,你变了!”


  “呃?”


  “你从来都是向着我,自打这江宗主一来,您眼里就没我这个宝贝徒弟了,知道的当您给人治病,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养了个小媳妇儿呢。”


  “念声……”


  蓝念声不耐烦的挥挥手,“算了,今天的话您就当我没说,本来伺候一个小祖宗就挺闹心的了,这下好,夷陵老祖又弄来条狗,以后可有的忙活了。”


  蓝曦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这个徒弟,好像是真的生气了,难道真如他所说,自己对江澄有些太过了?


  原本以为跟蓝念声沟通一下会好一些,谁知次日蓝念声又不知道跟江澄说了什么,江澄便跑回来问蓝曦臣。


  “念声说蓝家长辈们商量着给哥哥找媳妇了……”


  蓝曦臣放下卷宗,有些头疼,这个死孩子,怎么什么都说。


  下一刻就委屈上了。


  “念声说,哥哥娶了媳妇以后就不会喜欢晚吟了……”


  他说的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打转转。


  “晚吟,这……不一样……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哥哥……”江澄扑进他怀里哭出声,“不要娶媳妇好不好,哥哥一定要娶,晚吟嫁给你好了……”


  蓝曦臣还来不及回答。


  “可是念声骂我不要脸,说我是男的,还是一宗之主,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说哥哥要娶女孩子,晚吟不要哥哥娶女孩子……”


  被他哭的没招,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无奈道,“念声说的没错,晚吟是男孩子,将来也是要成家的,以后这些话,切莫再对他人提及,于你名声不好。”


  江澄捉住他的手按在脸上,眼泪汪汪,“可晚吟只想跟哥哥在一起啊……”


  “你只是病了,等你好起来,便不会这么想了。”


  他憋住泪水好一会儿,才又决堤道,“晚吟真想一辈子都好不起来,这样就能一直待在哥哥身边了。”


  “傻瓜。”蓝曦臣没来由的心疼,将人搂紧怀中,感受他在怀中抽泣。




              「【曦澄·忆踟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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